第一卷《白雪初逢》第十五章第一次義診 芸初
数日后,容妃的脉象已逐渐平稳。
柳玄之依约每日入宫复诊,重新开方后所需的药材,也一律由张太医亲自查验,再送入冷华宫煎煮。连着几日,容妃都没有再出现胸闷心悸的症状,精神亦比那一夜好了许多。
确认她暂无大碍后,柳玄之才依照原先定下的安排,带着柳初棠出城义诊。
天色尚未大亮,柳家的马车便已停在府门外。
昨夜没有下雪,清晨的风却依旧寒冷。屋簷下凝着细长的冰凌,街旁尚未扫净的积雪被来往行人踩得结实,车轮碾过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柳初棠裹着一件厚实的浅青色斗篷,怀里抱着自己的小药箱,坐在柳玄之身旁。
那药箱是柳玄之特意命人替她做的,比寻常医者使用的药箱小了许多,里面只放着几样她已认得的药材、乾净的细布、几个瓷瓶,以及一本由她亲手记录药性的册子。
柳初棠一路上将药箱抱得很稳,连车身颠簸时都不肯松手。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。
「紧张?」
柳初棠老实地点头。
「有一点。」
她曾跟着祖父辨认药材,也曾在家中看他替人诊脉,却从未真正随他出城义诊。昨日娘亲替她收拾衣物时,还特意叮嘱她,城外不比府中暖和,切不可贪玩,更不能离开祖父身边。
可她此刻顾不得寒冷,也无暇留意城外陌生的街巷。
「祖父,今日会有很多人前来看病吗?」
「天气一冷,染病的人总会多些。」
「他们都是因为没有银子,才不能请大夫吗?」
柳玄之捋了捋鬍鬚,没有立即作答。
一阵寒风掀起车帘一角,寒气随之灌入车内。他抬手将帘角压好,这才缓声说道:
「前来义诊的人,未必都是身无分文。有些人住得偏远,附近没有医馆;也有人手里虽有几个铜板,却还要留着买米添炭,实在捨不得拿去看病。」
柳初棠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「可生了病,也不能一直不看大夫呀。」
「这个道理,他们并非不懂。」
「那为什么还要拖着呢?」
柳玄之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小药箱。
「若有一户人家,手里只剩十个铜板。拿去买米,尚能让一家人吃上两日;拿去请大夫,却可能连诊金都不够。若是你,你会如何选?」
柳初棠从未想过这样的难题。
柳府从不缺米粮,她若有哪里不舒服,祖父与爹爹也会立即替她诊治。她知道有些药材昂贵,有些较为寻常,却不曾想过,有些人生了病,仍得在一顿饭与一帖药之间作出取捨。
她认真想了许久,才小声说道:
「若是不吃饭,便没有力气,病也不容易好。」
「不错。」
「可若不吃药,病得更重,也会很难受。」
柳玄之点了点头。
「所以今日前来求诊的人,未必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。有时只是家中实在拿不出多馀的银钱,顾得了吃饭,便顾不了治病。」
柳初棠抱着药箱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。
马车驶出城门,沿着官道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才在一座邻近村镇的旧祠堂外停下。
祠堂多年未曾修缮,墙面斑驳,灰泥脱落了不少,屋瓦也有几处残缺。好在前堂尚算宽敞,门窗虽已陈旧,仍能勉强挡住寒风。
柳玄之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此义诊,附近的百姓大多认得他的马车。马车刚刚停稳,等候在祠堂外的眾人便纷纷起身。
有人咳嗽不止,有人拄着木杖,还有妇人将生病的孩子紧紧裹在怀中。眾人大多衣着单薄,有些人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,鞋面沾满泥水,露在外面的脚趾也冻得通红。
柳初棠跟着祖父下了马车,看见眼前的情景,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这里与她平日见过的医馆截然不同。
没有排列整齐的药柜,也没有明亮洁净的诊室。前堂里只有几张临时拼起的木桌,桌面满是斑驳的旧痕。墙角放着一盆炭火,火势微弱,只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柳玄之将药箱放在桌上,转头看向她。
「先把脉枕取出来。」
「好。」
柳初棠连忙应了一声,将自己的小药箱放在椅上,从祖父的药箱中取出脉枕,又把纸笔、乾净的细布与几只白瓷碟一一摆好。
昨日她已在家中练习过一遍,今早坐在马车上时,又在心中默念了一路。此刻动作虽稍显生疏,却没有遗漏任何一样。
柳玄之没有催促,待她将东西摆妥后,才指了指桌角。
「笔墨不可离药材太近,往旁边挪一些。」
柳初棠低头看去,这才发现自己将砚台摆得太近了。
「若不慎将墨汁溅到药材上,那些药材便不能再用了。」
柳初棠连忙将砚台移开,又仔细整理了一遍,才仰起脸问道:
「祖父,这样放可以吗?」
柳玄之仔细看过一遍,才点了点头。
「可以了。」
前来求诊的人虽多,却无人争先。眾人依照先来后到的次序走进祠堂,有人替家中年迈的长辈问药,也有人抱着久咳不癒的孩子前来求诊。
柳玄之依次为眾人诊脉、询问病症,再按各人的病情斟酌用药。
柳初棠坐在祖父身旁,起初只负责递取纸笔。遇见自己认得的药材,她便照着祖父写下的方子,从药箱中找出相应的药包,放在桌案一旁。
她年纪尚小,动作也不熟练,有时要找上片刻,才能寻到正确的药材。柳玄之并未替她拿取,只耐心等着她逐一辨认药包上的字样。
「祖父,是荆芥吗?」
「先别急着问我,仔细看看方子。」
柳初棠依言低下头,又将方子辨认了一遍。
纸上的字跡清晰,写的果然是荆芥。她打开药包,仔细查看里面的茎叶,确认与自己所学的一样,才将药包放到祖父手边。
忙了将近一个时辰,祠堂外等候求诊的人仍不见减少。
柳初棠替一位老人包好两帖药,正要回到座位上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声。
「柳大夫!柳大夫,求您救救我的孩子!」
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匆匆奔进祠堂。
她身上的棉衣已十分破旧,衣袖与下襬沾满泥水。怀中的孩子约莫三四岁,被一床褪色的薄被紧紧裹着,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。
妇人跑得太急,跨过门槛时脚下一绊,险些连同孩子一起摔倒。身旁的人连忙伸手扶住她,这才勉强站稳。
柳玄之立即起身,快步迎上前去。
「当心脚下。先把孩子抱过来,让老夫看看。」
妇人快步来到桌前,小心地将孩子放在一旁铺着旧褥的长凳上。她的双手颤抖不止,即使放下孩子,仍紧紧攥着被角。
「他已经烧了好几日,昨日还能喝下几口水,可今早无论我怎么唤,他都不肯睁眼。柳大夫,求求您救救他……」
柳玄之俯身察看孩子的面色,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随即掀开裹在身上的薄被。
薄被之下,孩子不仅穿着一件夹袄,外面还裹了两层旧衣。
「怎么给他裹了这么多衣裳?」
妇人怔了一下,慌忙答道:
「他一直喊冷,昨夜还不停发颤。我怕他冻着,便又替他添了一件。」
柳玄之一边解开最外层的旧衣,一边说道:
「发热畏寒时,确实不能让他受凉,却也不可裹得太过严实。衣被过厚,热气难以散去,反而会让高热迟迟不退。」
妇人听见这番话,脸色顿时变得惨白。
「是我害了他吗?」
「先别慌。」
柳玄之语气沉稳,并未出言责怪。
「你将孩子送来得还算及时,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替他退热。」
他转头吩咐柳初棠:
「去取一盆温水,再拿两条乾净的细布来。」
柳初棠第一次见到高热昏沉的病童,心中难免害怕。可祖父既已开口,她不敢耽搁,立即从药箱里取出细布,又请人打来一盆温水。
送来的水仍冒着热气。柳初棠伸手试了试水温,察觉有些烫,便没有立刻端过去。
「祖父,这水太烫了。」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,点头道:
「兑些凉水,待水温与手掌相近即可。不可太烫,也莫用冷水,以免孩子受不住。」
柳初棠依言兑入凉水,又用手背试过水温,确认不烫后,才将木盆端到长凳旁。
柳玄之一面替孩子诊脉,一面吩咐:
「把细布浸湿拧乾,先替他擦拭额头与颈侧。」
柳初棠蹲在长凳旁,将细布浸入水中。第一次拧得不够乾,才刚拿起来,水便顺着手腕淌下。她连忙又拧了一遍,直到细布不再滴水,才小心地覆在孩子额上。
隔着细布,她仍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,不由得抬头看向祖父。
柳玄之仍专心诊着脉,并未抬眼。
「别只顾着看我。」
他似乎知道她心中慌乱,声音依旧平稳。
「方才祖父让你做什么?」
「替他擦拭额头和颈侧。」
「那便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」
柳初棠定了定神,收回目光,照着祖父的吩咐,轻轻替孩子擦拭额头与颈侧,又仔细擦过他的手心。
孩子的手指微微蜷缩着,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垢,手腕瘦得几乎只剩薄薄一层皮肉。柳初棠从未替陌生人擦拭身子,起初不敢用力,细布只敢轻轻碰过他的皮肤。
柳玄之看在眼里,出声提醒:
「不是只用细布轻轻碰过便算了。动作虽要轻,却也得仔细擦拭,才能帮着散去身上的热意。」
柳初棠重新握好细布。这一次,她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地碰触,而是依照祖父的指点,沿着孩子的颈侧缓缓擦拭。
妇人站在一旁,眼泪不住地往下落。
「柳大夫,他是不是快不行了?」
柳玄之收回诊脉的手,又仔细察看孩子的眼瞼与舌苔。
「高热拖得太久,身子已十分虚弱。这几日可曾咳嗽?」
「咳过。起初只是偶尔咳上几声,后来便越来越厉害。」
「可曾呕吐?」
「昨夜吐过一回。」
「这两日可还吃得下东西?」
妇人含泪摇了摇头。
「前日还能勉强喝下几口稀粥,到了昨日,便只喝了几口水。」
柳玄之又仔细问过孩子发病前后的情形,随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腹部,俯身听过呼吸声,这才回到桌旁斟酌开方。
柳初棠仍守在长凳旁,不时替孩子更换额上的湿布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发现孩子乾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「祖父,他好像想喝水。」
柳玄之回头看了一眼,叮嘱道:
「先别急着餵他。用乾净的细布沾些温水,替他润一润嘴唇。」
柳初棠换了一条乾净的细布,沾过温水后,轻轻润过孩子乾裂的唇瓣。
孩子似乎察觉到唇上的湿润,嘴唇再次动了动,喉间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。
妇人见状,连忙伸手想将孩子抱起来餵水,却被柳玄之出声制止。
「他此刻神志昏沉,贸然餵水容易呛入气管。先替他润着嘴唇,等人清醒一些,再扶起来一口一口地餵。」
妇人闻言,连忙收回了手。
柳玄之写好药方,从随行带来的药材中,逐一取出方中所需的几味药材。
柳初棠在一旁仔细看着,认出其中几种是祖父近日教过的药材,知道它们可用来治疗风热与高热;剩下的,她却还不认得。
「祖父,他是受了风热吗?」
「起初或许只是外感风热,可高热数日不退,如今热邪已深入体内,病情也比最初重了许多。」
柳玄之取出其中一味药材,放到她面前。
「再去看看他的嘴唇与舌苔。」
柳初棠回到长凳旁,俯身仔细察看了一会儿。
「他的嘴唇很乾,舌头看起来也很红。」
「还有呢?」
她又凑近一些,听见孩子的呼吸又急又重。
「他呼吸很急,身上烫得厉害,却没有出多少汗。」
柳玄之微微頷首。
「方才诊脉时,他的脉息急促,正是热盛之象。眼前这些症候不能分开来看,须得彼此参照,才能辨明病情。」
柳初棠看了看昏睡的孩子,又低头望向手中已经变温的细布。
她尚不懂得如何从脉象中辨别病势,也无法将祖父方才提到的症候一一记全。直到此刻她才明白,医书上那些分门别类、看似清楚明白的文字,落在真正的病人身上,并不会依照书中的次序逐一出现。
眼前的孩子无法告诉她哪里难受,也不能回答祖父的问话。他只是双眼紧闭地躺在旧褥上,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吃力。
若她只会背诵药名,真正遇见病人时,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帮他。
柳玄之将配好的药包交给妇人。
「祠堂后头备有炉子,你先去将药煎上。用两碗水煎成一碗,煎好后先端来让我看过。」
妇人接过药包,却迟迟没有离开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,嘴唇颤了颤,终于艰难地开口:
「柳大夫,这些药……要多少银子?」
「今日是义诊,不收诊金。」
「可是这些药材……」
「药钱也不必给。先去煎药,莫再耽误孩子的病情。」
妇人怔怔地望着他,眼泪再次涌出眼眶。
她抱着药包,屈膝便要跪下。柳玄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,没有让她跪下去。
「快去煎药吧,孩子还在等着。此刻救人要紧,不必拘泥这些礼数。」
妇人含泪连声应下,匆匆抹了抹脸,便转身往祠堂后方走去。
柳初棠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躺在长凳上的孩子,轻声问道:
「祖父,若是今日没有遇见我们,他该怎么办?」
柳玄之一面整理桌上的药材,一面答道:
「附近还有其他大夫。」
「可是她没有银子呀。」
柳玄之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「那便只能看她能否遇见愿意先替孩子诊治的大夫了。」
柳初棠蹲在长凳旁,垂下眼睛,没有再问。
她重新将细布浸入温水,拧乾后,轻轻覆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。待盆中的水渐渐凉了,她便重新换来一盆温水,依照祖父的指点,反復替孩子擦拭颈侧与手心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孩子身上的高热稍稍退了些,呼吸也不似先前那般急促。
药煎好后,柳玄之先察看药汁的色泽,又低头闻过气味,确认火候合宜,才让妇人将孩子轻轻唤醒,扶着他坐起一些。
孩子神志仍有些昏沉,好在已能勉强吞嚥。柳玄之便让妇人用小匙一点点餵药,每餵下一口,都要等他完全嚥下,才能再餵第二口。